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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霍华的狱中诗魂

霍华而言,并不叫人意外。当潘霍华向好友贝德格道出写诗的秘密,曾提到不敢将作品「回忆」、寄给未婚妻玛利亚(Maria von Wedemeyer) --他俩是在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七日订婚--因为深恐内容吓到当时仅十九岁的玛利亚。潘霍华忠于自己内心的感受,他的诗自然而真切,提供我们进入他内心世界的一把钥匙。
  
  2.结合个人抒情和普遍性真理
  即使是个人处境十分浓厚的诗作,例如「我是谁?」,事实上这正是大凡人类都有兴趣的哲学问题。潘霍华虽从「小我」出发,目标却指向宇宙终极的「大我」意义,成功地结合个人抒情和普遍性真理。这样的主题,已经超越自我,超越文化,并超越时间和空间。
  「朋友」一诗的主题亦相仿,一方面是赠给贝德格的生日礼物,歌颂两人之间可贵的友情;但是,更表达了潘霍华对友谊这一课题的伦理观点,可作为他未完成的《伦理学》之补充。因为,潘霍华在《伦理学》仅讨论了政府(state)、教会(church)、婚姻(marriage)和工作(work)等四伦的关系,他曾在书信里提到:友谊不能归入上述任一范畴,他并提倡在教会生活里,恢复文化、艺术和友谊等美学层面,并且认为这才是教会的更新之路:
  我常在想是否有可能(今日的情况似乎很可能)重新恢复、教会作为认识自由领域(如艺术、教育、友谊、游戏)的观念,好让祈克果的「美学存在」(aesthetic existence),不致从教会生活消失,而能在教会内重新建立。我相信我们应该这样作,这能让我们恢复和中古世界的连结。(注6)
  这样看来,作为教会的美学遗产,潘霍华的诗作就更显珍贵了。
  
  3.多角度叙事观点
  但是,潘霍华不只写个人主观的情感、有我的意境,他更跳出作者的身份发言,进入戏剧角色的世界,摹拟圣经人物的观点去感受和思考。例如「摩西之死」和「约拿」两首诗,借用所谓戏剧假面的观点(注7),以全知的叙事角度或戏剧人物第一人称的角度,从更宽广的历史层面去思考「分担上帝痛苦」的心境和意义。很可能,他影射的仍然是自身的处境和感怀,但这样的叙事技巧著实更加高明,能够扩展一己的想像力,在无我中有我,不但避免了过度顾影自怜的危险,更藉历史人物表达了他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操。
  另外,在「囚牢夜语」,潘霍华尝试揣摩囚友的感受、进入他们的思想,在万籁俱寂中,诗人不只听得见「静夜的思想」、听得见「铁练」、听得见囚友「梦呓」,更听到了「上百囚犯胸中燃烧著挑旺的火焰」,他形容为「牢房在震动、撕裂、咆哮」。于是,一场惊心动魄的监狱大合唱,就此如泣如诉地展开。诗里的连番控诉,已经不再是诗人个人性的痛苦和诉求;而是以基督为榜样,站在被遗弃的、被压迫的受苦者观点,来看历史。
  还有像「回忆」一诗,运用拟人化的手法:
  
  欢愉的,以及沉重痛苦的挚爱,
  你离我而去。
  我当如何称呼你?苦闷、人生、幸福、
  部份的自我、我的心──还是已逝的回忆?
  
  这样的写作技巧,近于王国维所谓「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」(注8)「无我之境」并不是「没有我」,而是摆脱自己的欲念,成为「纯粹无欲之我」,视自己和万物都是上帝之子,由忘我而进入天人合一。这样,诗人往往能在瞬间获得释放和拯救,也带领读者脱离人生痛苦的束缚。
  
  4.具体意象之美
  诗的语言美感,贵在具体,而不在抽象。因此,诗人往往运用象徵语法(figurative),如明喻(simile)、隐喻(metaphor)、拟人化(personification)等手法来抒情写景。
  例如,友谊是抽象的感情,在理性的世界,不可能用「麦花」(cornflower)来比喻友情,但在诗人笔下却巧妙地以「麦花」和「麦田」(grainfield)的类比,对照友情和其他的社会伦理架构。在「朋友」的第二段,潘霍华用这样的类比来凸显友情的「无功利性」(uselessness),然而,爱的果实正从这里绽放,如麦花无用地开在麦田里:
  
  在供养我们的麦田,
  人们虔诚地耕耘,
  献出劳动的汗水,
  若有必要,流血也愿意;
  在供应日常所需的麦田,
  人们也容许
  可爱的麦花绽放。
  无人种植,无人浇灌;
  生长在毫不设防的自由、
  和活泼的信心里
  
  不单是成熟的果实 ─
  花朵也十分可爱。
  是花朵为著果实,
  还是果实单为花朵效力 ─
  谁知道呢?
  但是两者皆赐给我们。
  最珍贵、稀有的花朵
  在快乐时光。
  
  这样具体的意象,生动鲜明,带给读者文字之外更多的想像空间。在自由广阔的天空下,一朵朵美丽的麦花,欢乐灿开。此时,我们彷佛看到潘霍华和巴特、和拉萨尔(Jean Lasserre)、和贝尔主教(George K. A. Bell)、以及和贝德格等人的友谊,有如美丽盛开的花朵,结满了爱的果实。
  比喻,有时还富有提示和暗示的功用(suggestion or implication),能使平淡无奇的文字转化成诗味极浓的意境。例如,「回忆」的第三节:
  
  我欲吸收你身上底芬芳,
  吸取它,留住它,
  如同夏日繁花迎著蜜蜂
  使他们迷炫,
  如同水蜡树让天蛾沉醉──
  但是,突如其来的阵风毁掉一切花朵气味,
  以致我像骗子矗立
  寻找消失的回忆。
  
  这里使用明喻的手法,用两节「如」字起首的句子,来描述诗人怎样沉醉在回忆里。暗示回忆虽然美丽,却脆弱如花朵和香味,随风即逝。虽然这是一辐寂寞孤独的囚犯生活,因著鲜明的比喻,使读者更能体会诗人患得患失的心境,更容易引发共鸣。
  
  「分担上帝的痛苦」--论潘霍华诗的神学意识
  
  「上帝藉著基督,亲自来到这个世界受苦,而这个世界却远远的离开他,这思想一再占据潘霍华的心。」(注9) 潘霍华认为基督徒的责任就是在上帝受苦的时刻与他在一起,「基督徒与异教徒」一诗,将这点表达得极为清楚:
  
  但有人亲近上帝,当他苦闷凄楚,
  见他贫困受辱,无可枕头无果腹。
  被罪恶压伤、受死亡痛苦,
  基督徒坚定站立上帝身旁,他正受压悲苦。
  
  潘霍华在信里自己解明这首诗:
  那首「基督徒与异教徒」的诗,其中的含义你可看出来么?「基督徒参与上帝的痛苦,这是他们与异教徒不同之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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